【追凌】一点如漆10

氿:

十、戒鞭
金凌本算着寻间客栈住下,第二日再回云深不知处告辞。但三人重新落座后,皆是各怀心事兴致缺缺。
蓝思追握着金凌的手,勉力笑道:“许是景仪看错了,哪会这么凑巧遇上同门?莫要多想。”
蓝景仪却不依不饶:“我怎么会连自家校服都认错?楼下和对面的桌席都无人空缺,我看他像是跟着我们进来的。思追,会不会又是…”
蓝思追望向蓝景仪,不易察觉地摇摇头,眼里满是恳求。蓝景仪一时语塞,只气恼地转过身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金凌并不多问,他回握住思追发凉的手,说道:“我知你们有事瞒我,但既然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。就算被人发现,你我都是两情相悦,怕什么。”他拾起筷子,给思追夹了块桂花糯米糕,轻松道,“吃饭,难得你请客,我可要吃回本。”
话虽如此,金凌喝着天子笑嘴里却不知味道。他并不是不怕,只是不敢去怕。情爱连丝,坚韧而脆弱。未知前路何等风雨,空凭这一腔爱慕,又能行得多远?金凌心里并无答案,而他也不希望有。少年迷惘,只道在对方之前,他绝不会松手。
蓝思追嚼着粘糯的甜糕,眼睛倏然酸涩不已,口中泛苦。趁着金凌引颈喝酒的空隙,思追抬手轻轻擦过眼角,殊不知金凌微闭的眼中,也晕开一抹苦水。
三人从酒馆出来时夜空里闪着熙攘星光,金凌把自己喝得晕晕沉沉,倚着蓝思追不肯挪步,蓝景仪要背他,却被思追拦下。
“我来吧。”蓝思追弯腰半蹲,蓝景仪没有反对,帮着他把金凌驮到背上。
从彩衣镇走回云深不知处是一段很长的路。蓝景仪远远坠在后面,蓝思追背着金凌慢慢往前走。
“真的醉了吗?”
金凌不答。
“你酒量不是自诩很高?看着不太像啊。”蓝思追喘了口气,“是不是平日吃的不多?怎也不重…“
金凌不作声,激烈的心跳撞在胸口,声声砸在蓝思追的背上。
“你回去之后三餐不要敷衍,族内要务再忙也要勤加锻炼,莫荒废了身手技法。”
“你不怕我变得比你还厉害?”金凌闷声问。
蓝思追脚步一顿,微笑道:“没睡着么?是我脚步太颠簸?”
“没有。”金凌吸吸鼻子,脸颊贴着思追的后颈蹭动。
蓝思追继续说:“我当然不怕你比我强,你只有强大了,才能远离那些纷争伤害。我…才能放下心。”
金凌的手臂收紧了些:“你放心什么?你不是要陪着我吗?”
“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啊,你是宗主,日后总会成家…”
“我可以不当!”金凌咬牙道。
蓝思追沉默。夜色催更,山林且莫思,碎影人憔悴。
“好啊。那我就等着你卸下重担的时候,我们隐居山水,同行江湖。”
金凌不再说话,他哽咽着,却不忍流出泪。
“金凌,我会在这山上,等着你来。”
日出重林,破不开浓雾,化不走风雨。
金凌被蓝思追一路背回云深不知处,酒劲上涌到中途便窝囊地转化为睡意,骗得他神智昏乎。
金凌依稀记得自己被轻轻放在床上压好棉被,那人动作轻柔,临走时还吻了吻他。
唇很凉,有点酒甜味。是天子笑的味道。
天色再没有大亮,冬末的冰雨寒气入骨。金凌又穿回自己的貂毛大袄,站在山门前同蓝曦臣作别。
送行的人不多,里面并无蓝愿。
金凌没有留恋,他牵着黑马利落转身,只在心窝里揣进一句话。

蓝思追跪在大殿上,面前是一面虚幻之镜,里面正现出昨晚酒馆里的那一幕。
长辈们分立两侧,殿内压抑得可怕。
蓝启仁痛心疾首地问道:“你可知罪?”
蓝思追不说话,也没动作。他背着金凌走了大半夜,早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争些什么。事实既定,挨罚便是。
至于有无过错,他人何想并无意义,自己心中所秉持的信念才是庄康大道。
蓝思追抬起头,双眸清透,毫无杂尘地看向蓝启仁,继而俯身叩首。
“弟子甘受责罚。”
殿外跪了一地小辈,蓝景仪也心焦地等在其列。
殿门大开,过了片刻,蓝思追从里面走了出来。他撩起衣摆面向众人跪下,抬手摘去自己的抹额。
蓝景仪瞪大双眼,惊恐地看到蓝启仁跟在后面走了出来,手持一条漆黑戒鞭。
思追将那抹额置于地上,两手搭在膝前。他面色沉静,就像是坐在讲堂上,正听着师长授予课业。待到这场冬雨过去,春色会从窗外的一小节枯枝上生出,细嫩的绿芽会冒尖长大,在纷纷绵绵的温润细雨中变成一棵苍翠新树。
耳畔响起破空之声,蓝思追尚不及反应,戒鞭已然落下。
施了咒语的黑鞭从肩头到腰侧撕开一道伤口,诡异的电光在少年背上炸开。那力道震荡肺腑,蓝思追眼前一暗,鲜血从他的口鼻中迸出。
蓝启仁察觉不对,他反复确认黑鞭上的符文,全身瞬间如坠冰窟。
“谁干的!是谁动的符文!!!”
蓝思追倒在地上,视力却慢慢恢复了一点,他本能地抬手按住鼻梁遮住下颌,却止不住流逝而去的血液。他不停地呛咳抽搐,弟子们围了上来,蓝景仪推开人群,扑到思追面前不住叫喊他的名字。
蓝思追没有回应,天旋地转的无力感切断了他对身体的最后感知,他本以为这是终结,神志却被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牢牢攥住。
他最后强自撑开的眼中瞳色已经涣散,天地间白净如雪,有一人立于平原之上,眉间一点如漆。
他说,阿愿,等我回来。

金凌带着弟子马不停蹄地赶路渡船,终于在几日后到达莲花坞。
云梦也是刚下完雨,湿冷得厉害。金凌哆嗦着被下人领进屋,热茶变温了,南方不烧火炉,只有个将熄的火盆散着了了无用的热度。
金凌脱下披风,拿过毛巾掸去身上水渍,小厮换了滚热的姜茶来,待金凌喝完方道:“宗主让我带公子去书房,那儿要暖和许多。”
“这么早舅舅就在那?”金凌问话。
小厮点头,好意透露道:“宗主昨晚就在书房里头,到现在都没出来过。公子进去了千万小心说话。”
金凌了然,赏了那小厮点碎银,自往书房去了。
屋中点了安神香,几个火盆架在那,热气把香味统统闷在厚帘里,气味浓郁冲鼻。金凌进去就头脑一晕,差点被熏出来。
江澄在里间坐着,桌上铺了不少书,桌角的砚台压着片雪白信封。
金凌寻了处地方坐下,江澄也不看他,只喝茶翻书,闹得屋中气氛微僵。金凌想寻个话头,又怕这怪脾气的舅舅不理自己,想来想去还是叫了小厮,让他撤掉香炉开窗通通风。
小厮不敢妄动,只低眉顺眼地站着,实是在等江澄意思。
“按他说的做,金宗主也是这家里的半个主人。”江澄翻页,纸张沙沙响过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凉风灌进,金凌看江澄穿得单薄,便好心拿了件外袍过去要给他披上。
衣物落在肩上,江澄拿着书的手明显一抖。他目光未曾离开书页,细眉却拧在一处,眼角微有挑起。
金凌自觉地后退一步,提防地看着舅舅,知道他这是要发怒了。
然而江澄并没有,他不知为何压下火气,把书一扔:“极北天灾地摇,原因可查清了?”
金凌站在原处:“我心里有数,已经派人回去查了。恐是那些人扩地乱挖,惊动了什么东西,具体还要查阅卷宗才能知晓。我来这也是想去书库里看看,待几日就回兰陵。”
江澄放下茶盏,静默了一会。他探手摸上披着的衣服,突然道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?”
金凌心中咯噔一响,哂笑道:“舅舅,我不是小孩子了,这次去看二叔他还教我要善待于你呢。”
“昨日有人送来封信,我看了。”
金凌抬眼瞥了那信封,心内翻天覆地,预感不妙却不能显露半分不自然。他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,自己远不如设想的那般泰然自若。
金凌一手背在身后,紧紧捏成拳,硬生生挤出一点力量。
“哦?都写了些什么?”
江澄目光虚虚落在桌头的信封上,语气不善:“屁股着火了还不自知,你这宗主怎么当的?信上说有人见你在姑苏的酒馆被一蓝家弟子强行苟且之事,如此荒谬的传闻都敢送到我面前来。金凌你还有点威信可言吗?”
事情到此,只要顺着江澄的理解走下去,便算是安然揭过了。
但金凌却当着江澄的面笑出声。
看来那晚确实是被人撞破了,蓝景仪的担心全部成真,蓝思追恐怕也已被问罪惩戒。
然而,何罪之有?
“舅舅,那都是真的。”
江澄闭上眼,额角青筋暴露。
“我现在倒有点羡慕魏婴那人,敢爱,也爱得起。阿愿说得对,我就是不够强所以才处处受人掣肘。舅舅,这事不论你作何想,打我骂我还是废了我,我绝不会改变心意!我生是蓝愿的人!死是蓝愿的鬼!”
情爱之事,有时只需一点决心意气,便能在人心封正成为神祗,永世不毁。
木桌爆碎开来,金凌被掀翻在地,来不及起身,双眼已看到剑光袭来。他放弃了要躲的念头,任凭三毒刺入血肉洞穿腿骨。
江澄眼睁睁看着金凌痛声哀嚎又强自压抑下去。他泪流满面,握着三毒的手松了又紧,有些控制不住。
“你这个混账…”江澄泣不成声,“我白养你这许多年……”
金凌疼得说不出话,他回想起断崖夕阳,瞬间心内大恸。
“舅舅别说了…你别想不要我!你不能!”
“我不能,我确实不能…”江澄拔出三毒,金凌痛缩在地上,血顺着他的腿流了满地。
江澄就像老了一般,颤颤巍巍向屋外走去。
“封了这院子,别让他出去。”
门外有人应声,金凌忍着疼,慌张地向门边匍匐爬去。
缃帙!缃帙!
黄色的鸟儿从院外飞进,直向门边俯冲而来,有人赶来捕它,皆被小鸟敏捷地躲闪而过。
江澄还未走远,一看到缃帙,即刻紫电出手。金凌大叫着让缃帙飞远,可小家伙不听,执着地扑到少年身边旋身擦过。
金凌抬手,染血的指尖抹过缃帙炸起的羽毛,留下点点红砂。
红豆生南国,相思知不知?
金凌仰躺在地上,看着缃帙载起他的愿想飞走,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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